湟中县在西宁市西南,离西宁有二三十公里。正是盛夏时节,田野里到处都是诱人的绿色,新鲜且悦目,让人感到一种清新的凉意。树木的枝叶间,田间地头,鸟儿们的身影在上下翻飞,它们清脆的鸣叫声在这绿色的海洋里回旋起伏,嘈杂不休。山野间,布谷鸟的叫声是最单调的,仿佛那悠长的夏日景象的影子,如丝如线,从人们心头穿过。透过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望去,一片片的麦田在光影的世界里铺展着,旋转着,往视野所及的远处延伸着。暗绿色的充满了汁液的麦苗在轻风中摇曳不定,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泽。在那连绵起伏的绿波中,身形丰满的村妇们头顶着凉帽,唱着“花儿”(“花儿”是青海民歌的俗称),从容地从麦苗间拔除各种各样的杂草。她们把燕麦特地捡出来,扎成一把把,扔在田埂上,准备用做骡马的青饲料。那一把把燕麦被强烈的太阳光一照,只一会儿就开始打蔫了,但依旧发出淡淡的但却没有生气的银色光泽。
西宁市和湟中县城的城市建设带动了周边地区红砖加工业的长足发展。湟中县周圆的农村里、、山沟里,到处都是砖厂。那褐红色的粘土被源源不断地送到砖机的喂料口里,然后被那永远不知道疲倦的笨拙机器搅拌、挤压、裁剪出成千上万片泥坯,送到晒坯场里晒干,最后送到砖窑里烧成成品砖。或红色、或乳黄色、或青色的砖块又被搞运输业的各种农用机动车辆源源不断地送到县城里、县城周围、西宁城郊和西宁城里的各个工地上,那一片片碎砖烂瓦那卑微的生命在城市肢体的不断伸展中得到无限而广阔的延伸。
祁家庄在湟中县城东北边六七公里处,离北边的总寨六七公里。省级道路101一直延伸到村庄里,将这个整洁宁静的小村庄一分为二,穿过陈家庄后,笔直地往西南延伸,一直伸向远方的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中。雨水刚刚洗过的路面很是光洁,偶尔可见小鸟在其上起起落落,也有大大小小的青蛙在跳跃着,更有三两只兔子结伴跳上路面,蹦蹦跳跳地追逐戏闹,闻有人有车远远而来,便立时跳下路面,钻入麦田里去了。道路两旁绿树夹荫,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往四下里痛快淋漓地铺展着。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南三公里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小山包座落在路东的麦田中,那是从不远处的山上取下来的用来制造红砖的原料——粘土。小山包是整个砖厂的最高点。小山包的北面,紧挨着的是一座用钢管做支架、绿色石棉瓦做顶篷的大型雨棚,雨棚下是一架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砖机。再往北,可见一座东西走向的砖窑。紧贴着砖窑的,是一撂撂刚从窑里拉出来的烧制好的红砖。再往四周,是宽广的晒坯场,晒坯场上码满了一道道的土坯。砖窑更北,晒坯场的北边边缘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整个砖厂的南边、西边、北边都被绿油油的庄稼地所包围着,远远望去,砖厂就像是绿色海洋里的一个褐色孤岛,那惨淡的土褐色与周围深暗的绿色极不协调。
厂地北边那排平房是民工们住的宿舍,早已破败不堪,样子寒酸到了极点。墙面上抹的草泥好多地方都掉了,露出了泥坯砌成的墙体来,显得丑陋不堪。有些地方的屋檐被雨水冲得残缺不全,雨水从那些残缺的地方流下来,顺着墙面流到地上,年久日深,将墙体冲进去一个一个的深槽。门和窗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不是没有门板,就是碎了玻璃,破了的地方用烂纸板和破布片充作玻璃或门板,用以挡风遮雨。打开任何一扇房门,就可以看到房子里面那阴暗潮湿的情状,散着令人几欲窒息的霉味。地上没有铺砖,坑坑洼洼的,还留着下雨天漏过雨的痕迹,有的房屋里那潮湿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到嫩黄的野草弯弯曲曲地生长着。屋里除了用破烂砖块和白杨木板支起来的简易床外,再无其它摆设。这一排房屋的最西边是食堂,食堂门口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大铁皮水箱。紧挨着食堂,西边的那三间门面朝东、用砖做墙用瓦做顶的房屋是厂长办公室。这就是俞阳现在工作的地方。
每天早上五六点钟,他们就要起床,草草地洗漱完毕,匆匆吃过炒土豆片和热馒头的早饭,就开始一天的工作了。俞阳是往晒坯场上拉刚压制出来的湿泥坯的,一车要拉一千二百多斤,每车给他们一角二分钱。为了能多挣钱,他和那几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甘肃小伙子拼命的拉。
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那座大雨棚下,那架破旧不堪的砖机正在轰隆轰隆地运转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那些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农家工人们在它的周围一刻不停地忙活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子在操作搅拌机,一位黑脸络腮胡子汉子在捅喂料口,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在出坯口跟前不厌其烦地操作着主机电动机的离合器,那位浑身油污、散着恶臭的人是裁坯工,裁坯台的两边,各有三个妇女在往拉坯车上滑着一板板刚刚裁出来的闪着油污光泽的泥坯。没有一个人是干净整洁的,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身上的衣服都脏得不成样子,粘着油污。滑坯板的女人们尽管用围裙和套袖护着自己的身体,她们的衣服还是和那围裙和套袖一样肮脏。尽管头顶上有雨棚罩着,遮着阳光,但人人还是汗流浃背,身上穿着的背心和衬衣被汗水浸得湿透了。那些顶着烈日在晒坯场上码泥坯的以及进窑出窑的壮年男女连裤子都被汗水浸湿了,热烘烘的贴在臀部和大腿上,连弯腰都变得很困难。强烈的阳光没有遮挡,直接照在他们身上,烤灼着他们脏兮兮的皮肤,那难耐的灼热在一点点地榨出他们身体里的水分的同时,也一点点地吸走了他们身体里的生气和活力,使他们连说话和笑笑都显得很勉强。
俞阳拉着一车刚刚切出来的湿泥坯,离开了裁坯台,快步往晒坯场上跑。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强烈的太阳光照在地上,反射回来,虽减弱了不少,但依然刺得他的眼睛生疼。那窒闷的空气似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他还是咬着牙齿坚持着。汗水湿透了他的背心和裤子,那湿漉漉的裤子贴在臀部和大腿面上,紧紧地裹住他的双腿,让他感觉特别难受,往前跨步也很是吃力。他佝偻着背,把车拉进一个架道里,停在两个姑娘中间,然后坐在车辕上,喘着气,边休息边不断地用手臂和胳膊去擦额上和脸上的汗水。太阳烤得他肩背上的肌肤刺辣辣的疼,但他顾不得这些,他焦急地看着那两个姑娘码着湿坯。两个姑娘动作迅速,只一会儿就将车上的大半湿坯码在了坯架上。但俞阳还是觉得她们码得太慢。他正在和那几个甘肃小伙子较劲儿,他比他们中间最快的那个瘦高个儿还要快四五趟。那个瘦高个儿正在隔壁架道里,俞阳眼看着他已拉着空车往砖机那儿快步跑去,心里越急了,生怕那家伙超过自己,便不住地催促那两个姑娘动作再快点。
“你还让不让人活啦?”那个叫林海芬的像是要故意气他似的,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问他。她的乌黑的眼珠子调皮地闪着,嘴角上是调皮的笑,那笑在她的双颊上弄出两个酒窝儿来,看得俞阳忘记了心中的急火,不禁一呆。
“哈,你又想叫我们姐姐啦?”那个叫刘海萍的短发姑娘也停了下来。
“我才没那份闲心!”俞阳避开她们狡黠的目光,装作生气地说。“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就给我们去倒水来!”刘海萍毫不在乎地命令他。
俞阳看了看她们放在阴凉处的杯子,见确实空了,又看了看她们汗涔涔的脸,一时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他确实想去,想去给那个笑起来双颊上就会出现好看的酒窝的林海芬倒杯水,顺便给刘海萍也带上一杯,但又怕那个高个子会超过他。
“你要是不去!我们干脆就躺在这些草席子上睡觉!看你急,还是我们急!”林海芬将手里的坯叉扔到了一边,一屁股坐在了那堆草席上。“好舒服!快累死人了!”她叫道。
刘海萍脸上带着坏笑,也扔了坯叉,紧挨着林海芬坐了下来。
俞阳心里又急又气,但又不敢再招惹她们生气,那样吃亏的可是自己,只好提着她们的杯子快步往厨房里跑去了。
到了厨房里,他先在厨师李敏儿的面前抱怨了一顿,说她的表妹如何如何坏。李敏儿不听他的埋怨,反倒快嘴快舌地抢白了他一顿,让他红着脸灰溜溜地跑了。
他脸上还带着愠怒,将水杯放到她们跟前。
“不行!”林海芬调皮地笑道。“你这不是欺负我们吗?为什么不放我们手里?”
俞阳见了她笑脸上的酒窝,心里的气竟然消了不少,心甘情愿地提起水杯递到了她们手里。两个姑娘这才满意地笑着,喝了几口,放下水杯,站起身,又开始码坯了。
俞阳站在后边,边擦汗,边看着她们的手。
“你在看啥?”刘海萍码完了最后两片,转过身来,突然问俞阳。
“没看啥呀?”俞阳愕然地看着她。
“哈!哈!你别装蒜了!我看见你在看林海芬的屁股!”刘海萍快活地叫了起来。
林海芬听了这话,停下手中的活,连忙转过身来看他。俞阳的脸一下地红到了耳朵根上,他狠狠地瞪了刘海萍一眼,拉着空车赶紧跑了。
林海芬也羞坏了,照着刘海萍的臀上踢了一脚。
刘海萍扭着腰身,笑了起来,说:“你见了他那个样子没有?羞得那张黑脸都发紫了,真是个笨驴!”
林海芬也咯咯的笑了起来。
“有这样一个傻瓜蛋蛋天天让我们欺负,也够好玩的!”刘海萍狡黠地笑道。
俞阳往前快步跑着,听到了她俩的笑声,心里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舒服。
处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对于逝去的父母他依然无法忘怀,心里有绵绵的悲痛依然在时不时地撕扯他的心。那种没了亲人,没了爱自己关心自己的人的感觉,也像幽灵一样在他心里盘旋不去,让他胸腔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有时候,当那疼痛和孤独的感觉一齐向他袭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憋得几乎要炸开了一样。为了缓解这种难言的折磨,他发了疯一样地和那几个甘肃小伙子比赛拉车,不顾自己是否真能吃得消,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外,不让自己有一点点空闲的时间。这种方式还真凑效。一天不停地跑下来,累得浑身酸痛,只要随便躺在什么地方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踏进梦乡里去,什么事情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更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痛苦。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很吃不消,一天跑下来,到了晚上两条腿都肿了,躺在床上怎么放都不舒服。但是,过了几天,他就开始适应了,虽然还是累得浑身酸痛,但是只要在什么地方随便一躺,很快就能睡过去,什么也不觉得了。他发了疯一样的拉车,每天下来总能比别人多出二十来趟。尽管一天下来,累得像一摊烂泥,可算一算,每天要比别人多挣近三块钱,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激动和舒服。一个晚上沉沉的睡眠后,前一天的那种疲劳劲儿就会神奇地消散,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他又会觉得生龙活虎,又开始拼命地干活了。失去父母亲的悲痛依然时不时地在心中萦绕,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尖锐而深刻了。这疼痛激起了他的斗志,更坚定了他的信心。
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些甘肃人有一种戒惧的心理,很少和他们说话,也很少和他们玩,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惹恼了他们,就会招来一顿打。时间一长,当他和这些外乡人变得熟悉了时,便觉得自己这是多此一举。这些人与他想像中的有很大的差别,他们个个都很善良,很可爱,并且富有同情心。他们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异类,也没有疏远他。相反,他们亲亲热热地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分子,和他嬉笑玩乐。很快,他便习惯了他们那种听起来很怪的甘肃口音,并且很容易便能听得明白。他也习惯了厨师李敏儿做的那种甘肃风味的酸味很浓的饭食。他和那些小伙子成了很要好的伙伴,和他们一起打扑克,一起去闲逛,上湟中县城,上总寨,上西宁,去买生活用品,下饭馆,看录像。
他喜欢和他一起拉车的那几个小伙子,也喜欢那些码坯的姑娘和媳妇儿们。他觉得她们很有趣。她们好像从来都不知道疲倦,成天说说笑笑的,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烦心的事儿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他听不懂她们在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们那叽叽喳喳地吵闹的样子很是有趣,活像他的家乡湟水河边那片树林里的那些成天叫个不停的鸟雀。那个叫林海芬的会宁姑娘说起话来时,那声音就像鸽子叫一样,咕咕的听起来很是入耳。她也是笑得最多的一个,时不时地拿俞阳开玩笑,说他听别人说话就像是驴在听猫儿叫一样,傻傻的很可笑。她还老是用他很难听懂的甘肃话故意骂她,边骂边一本正经地甜甜地笑着。俞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老是点着头嗯嗯的表示同意,那憨憨的样子逗得她们笑得前俯后仰。但时间一长,他就能听懂她们说的话了,林海芬再那样调皮地骂他时,他依然装做听不懂,还故意装出傻傻的样子,任由她们笑得流出眼泪来。他很喜欢听她们的笑声,很喜欢看她们笑的样子。
他慢慢地能适应这新的环境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从伤痛中恢复,那曾经让他憋得死去活来的孤独感也在一点点地消散。周围的生活,那种有趣的劳动生活,像一根魔棒一样,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到了她那妩媚的躯体上。
他感到了生活的乐趣,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感到生活正在重新向他敞开她那温暖的怀抱。
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要挣好多好多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只有一种动力,那就是贫穷和失去父母亲的悲痛。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现在虽然干这么粗重的活却只挣一点点可怜的钱,但他毕竟是向他的梦想跨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