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阳过着貌似幸福的平静的生活,心中却时时惦记着李敏儿。自从从商店老板娘郑嫂那儿听说那天有两女一男来找过他,并且有一个女的晕了过去,被另外两个人送到医院里去了之后,俞阳心里发了狂,觉得所有的一切,与他的生命有关的一切,都在可怕地扭曲、变形,在他面前狰狞地扭动着它们畸形的躯体。
回想以往的种种,流变的种种,他后悔自己做出了这种荒唐的抉择。与李敏儿有关的一切回忆在绵绵不断地刺着他的神经,让他麻木已久的心中重新有疼痛滚滚涌来。这是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他心中伤痛连绵不绝,懊悔阵阵,在唐静文面前却表现得一如往常,甚至将她当作李敏儿,细腻待她,柔情泛滥,直将这个可怜纯真的女子深深陷入他的温柔陷阱里,感动无限,竟亲口对他说过好几回:“为了你,我就是丢了性命也愿意!”俞阳听了这话,心中竟对她有了些许的厌恶,不禁暗暗问:“你凭什么?”有一两回,他心里的疼痛袭来时,有疯狂的劲头也伴随而来。他真想现在就离开个该死的院落,离开这个瘸腿女人,飞到李敏儿身边去,紧紧抱着她,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但横亘在眼前的残酷的现实总能让他痛苦地冷静下来。他知道,到了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到了后来,他只想忘记过去,让自己变得麻木到极点。直到他终于狠下心来,带着一股决绝的勇气,想要直面眼前的一切时,疼痛终于开始一点点地消散。
各种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涌现,他将所有这一切都归结为唐静文在他生命中不期然的出现。他心里除了有点嫌恶这个女人外,对她还有了些许的恨意。但他强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们在脸面上和行动上表现出来。他有点变态地、又像是有点恶作剧似地温柔待她,比起以往,他表现得更细腻更温情更关切。只是在晚上,唐静文想要和他温存时,他畸形的心里犹带着变态的恨意和疯狂的劲道,粗暴而狂乱地待她。唐静文不明所以,甚至有一两回还见他流着泪,以为他爱自己爱得发了狂,心里便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任他粗暴任他狂乱。
他一直想弄明白,唐静文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或者有多少财产,又或者说,他们这该死的两口子现在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现在对他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折磨,让他时时心绪难安。但他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只好苦苦地寻觅合适的机会。
他得到了份工作。在七一路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场的仓库里做管理员,那是唐静文拉下面子,托自己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帮忙争取来的。俞阳得到了这份待遇和环境都不错的工作,心中着实欣喜了好些日子。
一日,唐静文觉得腹痛阵阵,并且浑身都酸痛乏力,双腿沉重,几乎连往前迈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连忙挣扎着到阿布杜丽的屋里,求她到郑嫂的商店里打电话给俞阳,看看他能不能回来送她去医院。阿布杜丽很快回来了,告诉她俞阳说他走不开,让她陪唐静文去医院看一下。阿布杜丽扶着她缓慢地往前走着,看着她痛苦的面容,一双浑黄的眼珠子里闪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微光。
唐静文只觉得头晕不止,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老天啊,可别让我得上什么要人命的大病,我可不想永远离开他!”她怀着恐惧的心境想。
许些日子来,俞阳细腻温情地待她,让她对他有了一种强烈的依偎的心理。而现在,她生了病,可他却冷冰冰地说他来不了。
“他怎么能说他来不了呢?”她想,心里那恐惧的味道竟越聚越浓。
街上的机动车发动机的噪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太阳穴那里胀痛了起来,加上那飘散在空气中的汽车的尾气不住地吸入鼻孔,她心里一阵阵地泛着恶心。
好不容易拦了辆车,在阿布杜丽的尽力帮助下,她才坐进车里。
检查过后,并没有什么大病,只不过是急性肠胃炎而已。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回来时,下了车后,她走走歇歇,好一阵子才到家门口。她看到母亲和弟弟正在房门口候着她。她的心里立时掠过一阵紧张不安的情绪,不由得停了下来,往门边上挪了挪。她心里打不定主意是否该趁着他们还没有看见自己的时候悄悄地躲开。
阿布杜丽见了她那副害怕的样子,有点讥讽又有点怜惜地说道:“不如先到别处躲躲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心里想。
她苦笑了一下,硬着头皮往里去了。
母亲一见到她,脸上立时罩上了一层嫌恶和冷漠的表情,斜着眼睛匆匆扫了一眼她的瘸腿,也没有回应她的问候。等着她开了门后,母亲自己先往里去了。弟弟脸上浮现了幸灾乐祸的坏笑来,也不理会她,跟着母亲径直往里去了。阿布杜丽讨好地向唐全文笑了笑,知道他们有事,便知趣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唐静文跟在母亲和弟弟身后,见他们待自己如此冷漠,不禁伤透了心,眼里涌上了酸楚的泪水来。她怕母亲或弟弟突然回过头来,会看见她脸上的眼泪,连忙进了里屋,先掏出手绢,细细地擦了擦眼窝和脸颊,这才出去给他们倒茶水。
她艰难地端着茶水,往客厅里去了。进了客厅,她疾速地看了一眼母亲。只见母亲脸上依旧还是那副冷漠的、嫌恶的表情,嘴角上的线条僵硬而没有生气,斜着眼冷冷地看着她的瘸腿。
唐静文端着一杯水,恭恭敬敬地朝母亲递了过去。母亲冷眼看了一下她手中的杯子,漠然地坐着,没有伸出手来接。唐静文只好将水杯放在了条几上。她在弟弟面前也放了一杯水,然后在母亲和弟弟对面坐了下来。
母亲没有动茶杯,冰冷的目光从她的瘸腿上收了回来,环顾着客厅里的摆设。弟弟则连鞋也没有脱,斜卧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腿不停地抖动着。
唐静文突地感到头晕和恶心的感觉又来了,有点慌张地进了洗手间,匆匆地将脸洗了一番,闭着眼睛用冷湿的毛巾敷了额头好一会儿,待到觉得头晕和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些,这才又往客厅里去了。
“妈!你还好吧?”过了好一会儿,唐静文才艰难地低声问道。她痛苦而又有些害羞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母亲。
母亲看着她,不言不语。唐静文快速地抬眼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眼里的冷光又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好一阵子难堪的沉默后,母亲突然开口问道,那语气和她的目光一样,冰冷如斯,犹如利锥刺在唐静文的心上。
唐静文不敢言语,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又会招致母亲的一顿恶骂。
“你还是不是全文的姐姐?”母亲又问。
唐静文还是不敢言语,低着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两手放在膝上,不知所措地摩挲着。
“我真没想到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来!——尽做些丢人显眼的事情不说,还对自己的亲人无情无义!——我生了病了,让你弟弟来向你借些钱,你都不肯借,还让别人打你弟弟!——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坐了大半年的牢房,没学到好,倒学到坏了,是不是?白坐了是不是?——我真不明白,那监狱怎么就没能让你变好一点点呢!——还是你就根本没想着学好!”
唐静文心里又是一阵猛烈的刺痛,两行酸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滴落到了地板上。她突然希望俞阳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
“哭什么哭!——难道我说错你了吗?”母亲大声喝斥。
唐静文悲戚戚地说:“妈——”
“别叫我妈!我受不起!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坏丫头!”母亲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唐静文不再言语,只是咬着嘴唇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让你弟弟来借,你不给借。今儿个我亲自来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当我是你的妈,看看你是不是还有一点点良心!”母亲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酷。
唐静文起身去了卧房,将自己的挎包取了来,又坐到母亲对面,从挎包里往外掏钱。挎包里有俞阳刚发的工资,她只留下了一个月的,将其余的全部都掏了出来。
母亲见了她手中的钱,目光里稍稍有了些暖意,连嘴角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了些。但见女儿只掏出了两叠钱,而且那钱又有点少,脸上立时又罩上了一层冷霜。当女儿将那两叠钱向她递过来时,她冷冷地推开了女儿的手,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是在往死里气我呐!这点儿钱,住院能够吗?”
“妈妈”,唐静文泪眼婆娑地央告道,“我真的再没钱呀!”
“哼!你没钱谁信!”母亲看也不看她,冷冷地说。
唐静文将钱放在了条几上的水杯边上,低声说:“你信也好, 不信也好,我真的没有钱了。这是他刚领的工资,你就先拿去用吧!”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还在这儿撒什么谎?”母亲又高声叫了起来,“你们两口子明里暗里弄了那么多钱,他死了,那明的公家没收了,那暗的呢?你弄哪儿去了?——是不是让那个乡下畜牲骗走了?”
“妈妈!”唐静文悲愤地叫了起来。
“哼!你别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留着那些钱养着那个乡下畜牲?——你怎么不说话了?”
“妈,求求你了,别逼我了,好不好?”唐静文有气无力地叫道。
“什么?——逼你!我这是逼你?——是你在逼我,还是我在逼你?你这个坏了良心的!”
“姐,”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弟弟这时开口说话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同样是子女,妈妈就由我和婉琴我们两口子养着,我们也没有说啥吧?——现在,妈妈生了病了,来向你借点钱住院用,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怎么能说是逼你呢?——难道你真的就那么无情无义,想看着妈妈活受罪啊?”
唐静文委屈地叫道:“可我没有钱,我拿什么给你们呀?”
“看!看!你又来了!”唐全文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最后,唐静文无奈之下,咬了咬牙,答应母亲和弟弟,她会想办法给他们凑上一万块钱的。母亲和弟弟这才起身离开了。弟弟临走时,将条几上的那两叠钱抓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又去抢唐静文身后沙发上放着的挎包。唐静文连忙去阻挡,却被他推了一把,一下地推倒在了沙发上,额角撞在了条几的角上,擦破了一块皮。
“那是我们的生活费呀!你全都拿走了,我们可怎么生活呀?”唐静文顾不上额角上的疼痛,生气地喊道。
弟弟就像没有听见她的叫喊一样,满不在乎地在挎包里翻腾了好一会儿,将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进了口袋里,这才将包扔给她,说:“我连着给妈妈看病,钱花了个精光,这些钱我就先拿回去备用!”
唐静文悲悲切切地哭了好半天,心里一阵阵地刺痛,竟忘记额头上流着细血的伤口。哭着哭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突然袭来,她失去了知觉。
等到再悠悠转醒时,看到俞阳正抱着她,满面焦急地看着她。看到他脸上那担忧和关切的表情,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温暖和说不出来的舒服。
俞阳端起茶杯,给她喂了好些温水,动作之轻柔和他眼里那关切的目光令唐静文感动得热泪盈眶。
“感觉好些了吗?”他温柔地问道。
“嗯!”
“他们又来欺负你了?”他又问。
唐静文看着他,眼里含着热泪,痛苦地摇了摇头。
“早知道,我就不去上班了,在家里天天陪着你!看看还有谁敢来欺负你!”他的眼里闪着冷酷的光。他用手指尖轻轻地触了触她的额上包扎起来的伤口,仿佛那根手指是根探测仪,能够探测伤口的愈合程度似的。“你看看你!都流了血了,还说没有事!”
“真没事的!”她勉强笑着,说。
“他们来干啥来了?”
唐静文还是痛苦地摇了摇头。她心里很是害怕,她心想俞阳如果知道她把他的工资全给了母亲和弟弟,他定会气得发疯的。
“我不忍心看你受欺负,以后也绝不让你再受半点欺负。——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太好了!所以他们才会老来欺负你!——以后他们再也休想了!”俞阳见她不说话,知她心中的苦痛,便不再问。
唐静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幸福又是甜蜜。
过了好久,俞阳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他们欺负你,肯定又是为了我的缘故!——真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话,轻轻地捧起她的泪脸,用一双厚厚的嘴唇不断地亲吻,温柔的情状似能令整个世界都软化消溶。
“从明天起,我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里陪着你!看谁还敢来欺负你!”他深情地看着她的泪眼,说。
唐静文大为感动,眼睛里布满了泪花,急急地对他说:“不!不!他们不是为你来的!”
“那他们怎么会气哭了你呀?”俞阳装作有点意外地问她。
唐静文有点难为情地说:“他们是来找我要钱的!”
俞阳听了一个“钱”字,心里猛地突突的跳了起来。他一直想知道她有多少钱,可总是不好直接开口问。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抑制住心里的欣喜,面上却装作很淡漠的样子,小心地说:“不会吧?”
“真的!他们才不关心我和谁结婚呢!他们关心的是钱!”唐静文实在不想说这些令她心碎的事情,但她见了俞阳一脸疑惑的样子,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说了出来。
“那你哭个什么呀?”俞阳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那儿有两三个月的工资,你再凑点,一起给他们不就行了吗?——那可是你的妈妈和弟弟呀,你帮帮他们也是应该的呀!”
“可他们要的不是三百五百的,”唐静文勉强地、委屈地、幽幽地说,“而是要好几万。可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呀?就是把我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呀!我连一万块都凑不出来呀!”
俞阳听了这话,那一颗原本火热的心突然像是掉到了冰窟窿里,凉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