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文夫妇在五一的时候，到湟中多巴监狱来看过他。他们面容冷峻，目光里也是令他伤心的淡漠，仿佛他对于他们来说，是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但他心里立即便淡然了：这是他该得的。他们与其说是来看望他的，还不如说只是来告诉他一个消息：李敏儿伤心欲绝，已经远嫁内蒙。
除了他们，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在监狱里，他在一种孤绝的状态里平静地生活了一年。十一月下旬，他自由了。
出了监狱后，他先到一家小酒厂做了两个月的送货员，那是一个狱友推荐的。春节一到，小酒厂便停了产，所有的工人都放假回家了。俞阳怀里揣着两个月的工资，却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走。
“浮生若梦，朱颜暗换，记得几回春梦？”他脑际里突然闪过这么几句话。那是他在监狱里时，时常听一个犯了强奸罪的博士生念叨的几句诗。他不记得哪首古诗里有和这相似的意境，只觉得暗暗吟诵，心里那股悲凉的气息便会不绝如缕，令他不胜伤感。
他先到唐静文的家里看了看。见门上挂着锁，便悠悠地转身往巷口外走。他鼓足了勇气，进了郑嫂的商店。一年多没见，只见郑嫂长得又白又胖。她正爬在柜台上算帐，抬起头来，一见进来的是俞阳，面上先是一愣，继而浮出笑意来，那笑被不由自主地散出来的害怕的表情晕染着，显得相当勉强而不自然。
俞阳尽量不看她的脸，用一种淡淡的表情看着巷口，轻声向她问了好，然后问了些唐静文的情况。
他说话时，语气里所蕴着的那淡淡的忧伤不但消去了郑嫂心中的恐惧，而且打动了她。她拿过一瓶饮料，拧开瓶盖，然后递给他，招呼他喝。俞阳也不拒绝，只淡淡地说了“谢谢“，便接了过来，却没有喝，而是将瓶子放在了柜台上。
郑嫂挂出一副半真半假的哀愁的表情来，先是慨叹世事多变，然后怀着真切的愧疚的心情告诉他，唐静文的母亲和弟弟不断地来向她要钱，唐静文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将那个院儿卖了，得了点钱，给了母亲，自己寄住在一家小饭馆里，靠给人家洗碟子刷碗儿过日子。后来，听说是在附近一家工地上打小工的一个民工，是那家饭馆里的常客，不知道怎么和她认识了，常常到饭馆里给她帮忙，和她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唐静文跟着那个人走了。那个家伙还欠着饭馆里一大笔饭菜钱，他这一走，那个小饭馆里损失了不少钱。
俞阳掏出一张拾圆的钞票放到柜台上，郑嫂不要，硬要往他怀里塞，俞阳便往后退去，也没有拿饮料，转过身便出了商店。
他心里载着无限的忧愁和愧疚，缓缓地沿着车流滚滚的街走着。
在一种神思恍惚的状态中，他上车下车，在街上的人流中穿行，从不知名的小巷子里穿过。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交通巷口。
他立在交通巷那家招待所前的街上，他的面前是一棵长相难看的大柳树。他不看来往行人，只看着眼前这透着冷漠的扭曲着苍老身躯的大柳树，但他的心思却不在树的身上。他在细细的分辨心里这伤感到底来自何处，但却毫无头绪。过了许久，他才留意到那树干上多了几个碗口大的伤疤，那树因此而显得比记忆里的丑陋了许多。
一切都在改变，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敏儿姐姐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他淡淡地想。“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再来过这里！”
“不知道陈尚文两口子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想。
他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漂亮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从街对面过来，俞阳认出她是那个招待所里的服务员。那姑娘见了他破旧的衣裳，冷冷的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下，便匆匆从他身边过去，进了招待所。
眼前天色已近黄昏，他跟着那姑娘进了招待所，订了一间房，准备先在这里过一夜。夜色中，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细听着从外面街上传来的沉闷的鞭炮声不住地响起，心中自是悲凉万分。
正月初一早上，天空中彤云密布，暗色压顶。街上寒风呼啸，呜呜作响。行人明显不如往日那样多，但见三三两两的，也是行色匆匆，顶着寒风勉强行进。
他正站在街边，看到一对母女瑟缩着沿街走来。女人背着一个大蛇皮袋子，手里还拎着许多大包小包，她的模样与那些袋子一样，极为肮脏。女孩手里也提着一个大袋子，那个袋子口大张着，露出变了形的易拉罐来。她的头发与母亲的一样，散乱而肮脏。那张圆脸上布着灰土和污渍，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不住地往街面上扫来扫去。女人快步疾行，将女孩远远落在了后面。那女孩尽力快步往前赶，在快要经过他身边时，脚踩在一片薄冰上，脚下一个打滑，惊叫着倒在了地上，袋子里的肮脏的易拉罐滚了出来，散落了一地。
俞阳连忙上前扶起她。那姑娘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忙着抖身上粘着的灰土。俞阳连忙蹲下身去，开始往袋子里捡拾易拉罐。那女孩抖掉了身上的灰土，连忙过来和他一起捡拾。等到拾好了，俞阳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了姑娘。姑娘那脏兮兮的圆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好看的笑来，那弯曲的嘴唇优美地构成一个浅笑的轮廓，向着腮上泛去。俞阳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一怔，竟觉得那笑扩散到了那张脏兮兮的圆脸周围那清冷透明的空气中了。
“谢谢你！大哥！”姑娘说。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表皮发乌的蔫巴巴的桔子，想要给俞阳，俞阳不想要，她硬是塞到他的手里。她又说了“谢谢”，然后又笑了一下，便快步走了。
寒风乍起。俞阳看着姑娘的身影，看着她的散乱的头发在风中胡乱地飘舞，心里依然留存着她那动人的笑。他心里流过一股暖流，胸膛里一阵惬意的舒畅。一种久久渴望回归的感觉在心间陡然漾起，就像一个人乘着一只风雨飘摇的破船，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随波逐流了好久，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大地一样。这种感觉随着那浅笑，相伴悠悠，直往他心灵的深处去了。他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他想要回家。
他模糊的双眼只看到眼前是艰难而漫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回家却是他所久久渴望的。
天空里乌云密布，放眼望去，层层叠叠，与山相接。连绵的群山、平地、河谷、树林、田地、农家院落，被斑驳的残雪覆盖着，苍茫的一片。股股煤烟从湟水河两岸的各家院落里升起，随风飘散。
他下了车，立在路边，等车走了，才往村里走去。一片死寂的世界。从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亮的狗叫声，似被那凝重的寒冷浸透，脆生生的极具穿透力。那惨兮兮的寒风扑面吹来，似利刃一般，吹得脸面和耳朵稍生疼。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口、村路上的积雪都扫得干干净净的。到处都散落着被炸裂的鞭炮纸皮。家家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那醒目的红色直刺入心，令他心里难过。看着眼前这残留着的过年景象，他心里更是郁闷，更是沉重，便加快脚步往自己家里走去。心里只想着早些看到那熟悉的院落，那熟悉的土墙，那熟悉的屋顶，那熟悉的苹果树的树冠。
但到了家门口，他却看到一副令他大感意外的景象。他家的门大开着，去年他离开时挂上的那把大铁锁被人砸断，扔在门里，早已铁锈斑斑。院里的荒草被烧得干干净净，地上尽是灰烬，和着雪被老鼠、野兔、鸡、羊踩得乱七八糟，污浊不堪。那两棵苹果树也被烧焦，其中一棵被什么人砍倒在院里。那面房屋也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屋顶塌陷了，门和窗也都被烧得踪迹全无，只剩下断墙残垣在深冬的苍黄的天底下静静地立着，覆着些肮脏的雪。俞阳见了这情景，又惊又气又伤心。他连忙去邻居王婶家询问。王婶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是村里的几个娃娃翻过墙，到里面去玩，点着了荒草烤火，那大火被风吹过去，连房屋一起烧了起来。等到大家知道时，那房屋已经火光熊熊，连人都无法靠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被火化为灰烬。俞阳听了，心里大恸，但也无奈。他又回到自己的家里，站在那满地的冻灰泥里，呆呆地看着那黑黑的墙体，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他的家，他的心灵的栖息地。他不知道自己从此将要往何处漂泊。
他从王婶家借了把铁锁来，想将大门重新锁上，但突然又不想锁了，就任它那样洞开。他来到父母亲的坟前，在那冰冷的雪地里跪着，哭哭停停，好长时间。那呜呜的寒风顺着山坳吹来，直冻得他浑身僵硬。从坟上回来时，他本想还了铁锁，向王婶一家道过别就走，却被王婶一家人死拽活拉，留他住了下来。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王婶一家人还在梦乡中时，他就早早地起来，上路了。
天空扬扬洒洒的下着雪，地上早是一片白。清晨的寂静的世界中，连狗也在沉沉的睡梦中，懒得叫上一两下。他孤身一人缓缓走着，仿佛这个死寂的世界中，就只有他一个活物。
在那茫茫的惨白的世界里，不见任何春的讯息，亦望不见任何春的希望。他缓缓地走着，却不知前行的方向在哪里。
全书完
